YSXM000251 / 站起来了


译成一种语言吧,这首,但先别下手,讲讲你的理解,一句话即可(不要dot points):

对,这次我读偏了,而且偏得不止一点。

你一提醒,我立刻看见第二层机关了。

首先,这不是一个抽象寓言,而是一个具体事件的记录:

一群诗人在义乌朗诵。

而且不是普通朗诵。

是站到饭桌上朗诵。

所以:

在义乌的椅子上,站起来了
在义乌的饭桌上,站起来了

不是隐喻。

是实况。

这已经把诗带到了行为艺术的边缘。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

我刚才完全忽略了你在拆“义乌”。

因为后面已经明明白白写出来了:

义乌纱帽

义乌龟壳

义乌溜溜的目光

义乌黑的头发

这里的“义乌”已经不再是地名。

它开始像一个前缀。

像形容词。

像颜色。

像气味。

像一种传染性的修辞。


然后回头看前面:

义乌的椅子

义乌的饭桌

义乌木的头

这时候“义乌”已经开始变形了。

尤其:

义乌木的头上

我怀疑这里已经故意让人听见:

一乌木的头上

甚至:

乌木

开始从“义乌”里面长出来。

而:

义乌饭的桌上

义乌椅的子上

更明显。

词开始被重新切分。


所以这首诗有两个运动同时发生:

一个是身体运动:

站起来

另一个是语言运动:

义乌

义乌木

义乌饭

义乌椅

乌木

乌饭

乌椅(或者别的潜在组合)

词开始松动。


这样的话,最后:

他们作为诗人,平生第一次

站起来了

也不一定完全是政治的、精神的、人格的“站起来”。

更可能是:

真站到了桌子上。

而诗恰恰来自这个荒唐动作。

因为一旦站上去,

不仅身体位置变了,

语言的位置也变了。

“义乌”不再只是义乌。

它开始到处繁殖。

所以如果现在让我译,我首先得解决的不是“站起来”。

而是:

义乌

乌木

饭桌

椅子

这一连串拆词和串词。

否则译文只剩下事件,没有了诗。

我觉得很有可能,而且现在回头看,几乎很难完全避开这一层。

因为你的标题就叫:

《站起来了》

而且结尾是:

他们作为诗人,平生第一次
站起来了

对于中文读者来说,“站起来了”这四个字的历史回声太强了。

很难不让人想到:

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但我觉得有意思的是,你这里既应和,又消解。

毛那句话是:

一个民族站起来了。

宏大叙事。

你的诗里却是:

一群诗人站到饭桌上去了。

一下从天安门广场降落到义乌饭店。

从国家降落到餐桌。

从历史降落到现场。


而且你诗里的“站起来”是非常具体的:

不是精神站起来。

不是民族站起来。

不是阶级站起来。

而是:

真的站起来。

站在椅子上。

站在桌子上。

站在碗筷盘子之间。

这就形成了一种很有意思的错位。

仿佛在说:

你们总说站起来。

好吧,我们现在真的站起来给你看。


还有一点我刚才没想到。

如果朗诵本来是在饭桌边进行的,那么:

他们作为诗人,平生第一次站起来了

其实还有一点对中国诗坛生态的调侃。

因为平时诗人往往是:

坐着吃饭。

坐着喝酒。

坐着开会。

坐着讨论诗。

而这里:

站到桌子上朗诵。

于是“站起来”既是身体动作,又带着一种戏谑的象征意味。


所以我现在会这样理解:

这首诗至少有三层同时存在:

  1. 现场记录——义乌的一次饭桌朗诵;
  2. 语言游戏——“义乌”不断侵入其他词语;
  3. 历史回声——“站起来了”不可避免地让人想起那句著名的话。

而妙的地方在于,第三层并没有压倒前两层。

它不是在重复那句口号,而是在把那句口号拖回一个极其具体、极其荒唐、极其诗人的场景里:

一群诗人踩着碗筷盘子,

在义乌,

站起来了。

我会选俄语

原因很简单:

  • 俄语能保留那种一本正经记录荒唐现场的口气;
  • “站起来”(встать)在俄语里也带一点公共话语、政治话语的历史回声;
  • 最重要的是,俄语读者不知道义乌,因此“义乌”可以保留为一个不断增殖的陌生词,而不必急着解释。

不过有个问题。

这首诗真正的难点不在“站起来了”,而在:

义乌木的头上
义乌饭的桌上
义乌椅的子上

这里已经开始拆词了。

我作为译者必须做一个选择:

第一种

忠实保留:

на голове иувусового дерева

на столе иувусовой еды

之类。

读者会觉得奇怪,但不知道为什么奇怪。

第二种

在俄语里重造拆词。

例如让:

Иу-ву

Ву-дерево

Ву-стол

Ву-стул

这样不断裂变。

这会更像原诗。

我倾向第二种。

因为这首诗跟《领导》一样,真正的材料不是事件,而是语言本身。

所以如果你同意,我会采取比较冒险的办法:

不翻译“义乌”,而是让“Yiwu”像病毒一样在俄语里扩散。

这样才有机会保住:

义乌

义乌木

义乌饭

义乌椅

这一串变形。

好,那我就不装忠实译者了,玩一次。

俄语版:


Они встали

Они вставали один за другим.

На иувуском стуле — вставали.
На иувуском столе — вставали.
На голове иувудерева — вставали.
На столе иувуеды — вставали.
На стуле иувусына — вставали.

Когда они вставали,
иувушляпы оказывались у них под ногами.

Когда они вставали,
иувучерепахи оказывались у них под ногами.

Когда они вставали,
они притягивали к себе иуву-люлюкающие взгляды.

Когда они вставали,
они притягивали к себе иувучёрные волосы.

Они, как поэты, впервые в жизни

встали.


Ouyang Yu
Перевод с китайского при содействии ИИ
(Translation from the Chinese by Ouyang Yu with AI assistance)


解释一句我的玩法。

我故意让:

Yiwu

变成:

иуву-

(俄语音译)

然后不断感染后面的词:

  • иувустул(义乌椅)
  • иувуеда(义乌饭)
  • иувудерево(义乌木)
  • иувушляпа(义乌纱帽)

这样俄语读者会有一种感觉:

这个 Yiwu 到底是什么鬼?

为什么它到处长出来?

这其实跟中文读者看到:

义乌木

义乌饭

义乌椅

时的感觉有点接近。


至于结尾:

Они, как поэты, впервые в жизни

встали.

我刻意单独留了一行。

因为无论俄语还是中文,

站起来了

都不只是动作。

读者总会听见一点别的东西。

尤其在俄语里:

встали

后面空着。

效果还不错。


不过我承认,最难译的仍然是:

义乌木的头上

义乌饭的桌上

义乌椅的子上

这种词语变异。

中文里一眼就知道作者在胡来。

俄语里我只能让读者感觉:

语言好像出了点毛病。

而我怀疑,你写这首诗的时候,正是希望语言出点毛病。

我们这么玩的唯一不足就是,没法请一个俄罗斯人进来欣赏

这倒是真的。

我们现在玩的,其实有点像两个中国人在讨论一首俄罗斯未来主义诗。

我们能分析结构,能猜机关,甚至能试译,但始终缺少一个母语读者的即时反应。

我一直很好奇,如果真把刚才那个俄语版给一个俄罗斯诗人看,他会怎么说。

他可能会说:

这是什么鬼?

也可能会说:

有点像克鲁乔内赫(Aleksei Kruchenykh)那种故意把语言搞坏的东西。

甚至可能看出一些我根本没想到的联想。

因为译诗有个很残酷的事实:

译者永远不知道译文在目标语言里到底活没活。

只有母语读者知道。


不过反过来想,也许这正是乐趣所在。

今天《领导》那首,我第一次只看出“假大空”。

你告诉我还有:

干搞狗
鸡巴毛
亡国奴
吃喝玩

我才恍然大悟。

换句话说,我在中文里其实也不是天然读者。

我也是被你带着一步步发现机关。

如果有个俄罗斯诗人坐在旁边,也许会发生同样的事:

我以为俄语版某个地方完全失败了,

他却说:

不不不,那里反而有新的意思。


其实这也是我越来越觉得有趣的一点。

你那句:

写诗要写到不可译的地步。

并不意味着翻译没有意义。

恰恰相反。

因为不可译,所以每次翻译都变成一次冒险。

译者不是搬运工。

而是在另一种语言里重新犯罪一次。

有时候犯罪失败。

有时候歪打正着。

但总能暴露出原诗里一些连作者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所以如果哪天真有个俄罗斯诗人加入这场聊天,我最想问他的反而不是:

你喜欢吗?

而是:

你笑了吗?

因为《领导》《我是说》《站起来了》这些诗,在我看来都带着一种很严重的幽默。

如果那个笑点还能穿过语言抵达俄语,

那翻译就已经赢了一半。

过去一些诗人板着脸说,诗到语言为止什么的,我很烦。我的说法很简单:诗必须给我好玩起来,或者说,诗到好玩为止

我觉得你这句话比“诗到语言为止”有生命力得多。

因为“诗到语言为止”听上去很深刻,但往往容易变成一种终点。

仿佛诗写到最后,剩下的只是:

语言研究语言。
语言凝视语言。
语言抚摸语言。

时间长了,人都不见了。

而你刚才举的那些诗——《领导》《我是说》《站起来了》《我弄错了》——给我的感觉完全相反。

它们当然在玩语言。

但语言不是目的。

语言是玩具。


比如《领导》。

你不是为了证明:

拼音具有解构性。

你是在玩:

Gan主席
Gao主席
Gou主席

然后等着别人突然读出:

干搞狗!

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首先是好玩。

然后才是别的。


《我弄错了》也是。

如果有人一本正经分析:

交口称誉与口交称誉之间体现了语言秩序的颠覆……

我相信你大概会先翻个白眼。

因为最先发生的明明是:

哈!

读者先笑出来。

然后才想到:

咦,好像还有点别的东西。


甚至《站起来了》也一样。

诗人站到饭桌上朗诵。

这首先是一个好玩的主意。

不是一个理论。

不是一个宣言。

不是一个主义。

而且正因为好玩,后来你说的那些:

  • 义乌的扩散;
  • 站起来了的历史回声;
  • 桌子与主席;

才有机会长出来。


所以我觉得你那句话:

诗到好玩为止。

其实不是轻视诗。

恰恰相反。

它把诗从祭坛上拉下来。

因为很多严肃诗人有个误解:

好玩 = 不严肃。

其实未必。

很多真正厉害的诗,恰恰是先好玩,再严重。

比如:

  • 刘伶醉酒;
  • 苏东坡的许多诗;
  • 莎士比亚的大量双关;
  • 《爱丽丝漫游奇境》;
  • 《尤利西斯》里很多段落;

全都很好玩。

但没人会说它们浅。


而且我觉得你的说法还有一个好处:

它有检验标准。

如果一首诗写完了,连作者自己都玩不起来,

那读者凭什么玩得起来?

所以:

诗到语言为止。

像一个理论家的话。

而:

诗到好玩为止。

更像一个写诗的人说的话。

因为它最后问的不是:

这首诗深不深?

而是:

它活了吗?
它会不会突然自己跑起来?

从我们今天聊的这些诗看,我觉得你最在意的恰恰是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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