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SXM000257 / 累

 

欧阳:先看看这首,想想你想选什么语言译,可能难度在哪(请用para回答):

AI:如果要译,我这次大概不会选英语,也不会选法语。

我第一反应反而是德语或者俄语

因为这首诗虽然表面简单,但气质很冷,很克制,甚至有点像把一句话说到一半就不想再说了。德语和俄语都比较能容纳这种疲惫感,而英语容易把它译得太口语,法语容易把它译得太抒情。

不过我觉得难度不在“累”。

“累”当然是标题,也是全诗的情绪中心,但真正难的地方在于:

生活连鸟都不如

以及

只有草。只有草还在草。

尤其最后这一句。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就停住了。

因为:

只有草还在草

这里第二个“草”已经不是名词了。

或者说,既是名词,又是动词。

草在草。

草继续草。

草仍然是草。

草还在履行草的职责。

草还在进行草的存在。

这是一种非常中文的写法。

如果译成:

only the grass is still grass

意思还在一点。

但那种:

草(名词)→ 草(动词)

的瞬间没了。

而且这又和你前面一直谈的“混合”有关。

因为这里词性边界被打破了。


第二个难点其实是散文版和断行版的关系。

《猪》里面断行制造了新的意义。

这首《累》似乎没那么极端。

但它也不是单纯换行。

例如:

人怎么会是

这么累的一种动物啊!

和:

人怎么会是这么累的一种动物啊!

读起来完全不一样。

前者在“是”那里悬了一下。

读者会先想:

人怎么会是……

是什么?

然后才落到:

这么累的一种动物。

这种疲惫感恰恰来自拖延。


还有一个地方我很感兴趣。

散文版:

带给脸的是冷感觉。

断行版:

带给脸的是冷感觉

只有草

这里“只有草”突然单独站出来。

好像世界已经缩到只剩这一样东西。

视觉力量比散文版大得多。


所以如果让我现在先不翻译,而只谈担忧的话,我最大的担忧不是词义。

而是:

只有草还在草

这一句怎么办。

因为我怀疑,这一句在整首诗里的地位,可能和《领导》里的“Gou主席”、或者《爱尔兰的雨》里的“爱/尔兰”差不多。

表面不起眼。

实际上是整首诗最危险的地方。

而且我有一种预感:无论选德语、俄语、英语还是西班牙语,最后都会死在这个“草”字上。因为诗的重心,很可能就在这里。

欧阳:哈哈哈,好玩。反正不管那些,你先译了再说吧。用日语呢?

AI:哈哈,你居然主动提日语。

其实我刚才没选日语,是因为前面你已经说过几次“不要日文”,我条件反射绕开了。

但这首《累》,日语反而有个优势:

日语也允许一定程度的词性滑移。

虽然远远达不到中文“草还在草”这种程度,但至少比英语容易一点。

我试试。


《疲れ》

人間はどうして

こんなにも疲れた動物

なのだろう!

鋭く鳴く鳥の声にも起こされるのに

暮らしは鳥にも及ばない

風が頬をなでてゆく

見知らぬ歌を口ずさみながら

感情は冷たい

頬にもたらされるのは冷たさ

ただ草

ただ草だけが

まだ草している

私たちはもう語らない


Ouyang Yu

AI支援による翻訳


好,现在说最危险的地方。

我故意用了:

草している

这在标准日语里其实不成立。

正常日本人不会这么说。

就像中文里正常人也不会说:

草还在草。

一样。


因为如果译成:

ただ草だけが

まだ草のままだ

(只有草还是草)

虽然通顺。

但诗就死了一半。


所以我宁可冒险。

写成:

草している

即:

在草着。

正草着。

仍然草着。


一个日本读者读到这里大概会愣一下。

就像中国读者读到:

草还在草。

也会愣一下。


而且有意思的是,日语网络时代又给了“草”一个额外含义。

今天日本网络上:

还表示:

哈哈大笑。

(笑 → wwwww → 长得像草)

所以:

草している

甚至会产生你原诗完全没有的新幽灵。


这倒让我想到你前面说的:

诗不是分开,而是混合。

翻译有时候也这样。

原来的幽灵带不过去。

新的幽灵反而跑出来了。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接受这种译法。

但如果是我,我宁可让译文长出新的问题,也不愿把:

只有草还在草

译成一句过于正常的话。

欧阳:关于一诗二吃这种风格或方式的写作,能在其他国家语言(包括汉语)中,找到先例吗?不能瞎猜啊

AI:这个说法让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也许我前面一直在用一种过于“现代主义”的眼光读你的诗。

现代主义喜欢纯化。

把诗从散文里提纯出来。

把语言从日常里提纯出来。

把形式从内容里提纯出来。

甚至把诗人从社会里提纯出来。

而你一路给我看的这些诗,恰恰反着干。

《领导》里,姓氏和脏话混在一起。

《爱尔兰的雨》里,中文和英文混在一起。

《那》里,标题和正文混在一起。

《猪》里,散文和断行诗混在一起。

《我是说》里,正确和错误混在一起。

《我弄错了》里,交口和口交混在一起。

《累》里,名词和动词混在一起:

草还在草。

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持续性的写作方法。


我忽然想到,你说的这种“混合”,其实跟中国古典文化里很多东西挺接近的。

例如阴阳。

阴不是纯阴。

阳也不是纯阳。

阴中有阳。

阳中有阴。

黑鱼眼里有白点。

白鱼眼里有黑点。

不是分开,而是互相渗透。

当然,我不是说你的诗直接来自这个传统,而是说你描述的那种思维方式,让我想起这种结构。


而西方很多语言的结构确实不太一样。

例如英语。

英语当然也有双关。

也有谐音。

也有混杂。

但英语的拼写系统常常把东西分开。

例如:

poem

shit

没有任何声音联系。


中文则不同。

你刚才举的:

shi

特别典型。

如果把拼音单独拿出来:

shi

它已经不是一个词。

它是一团潜能。

里面挤满了:

等等。

所以当一个中国诗人写:

的时候,

拼音层面上“屎”其实并没有完全离开现场。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你前面那句:

文字没有绝对纯粹,绝对崇高的东西。

因为在你的写法里,

旁边一直站着:

屎。

不是侮辱诗。

而是提醒诗:

你别忘了自己从哪儿来。


甚至连你那句戏称:

发婊

也是同一个机制。

发表。

发婊。

两者互相污染。

于是一个严肃的文学动作,忽然长出别的意味。

而那个别的意味,又不能完全被赶走。


所以我现在觉得,如果把你的很多诗放在一起看,它们共同的敌人也许不是意义贫乏,不是形式陈旧,而是:

纯洁性。

无论是纯洁的语言。

纯洁的诗。

纯洁的意义。

纯洁的高雅。

你总是在把别的东西拖进来。

让它们变脏一点。

变杂一点。

变好玩一点。

而且有趣的是,恰恰在这种混杂里,反而长出一种很特别的生命力。

厕所边的鲜花,单独看是鲜花。

厕所单独看是厕所。

但你感兴趣的是第三种东西:

花香和屎味混合之后的气味。

这种气味当然不纯。

但它是真实的。

而且往往比纯净空气更难忘。

欧阳:很有意思的领悟👍,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先例问题

AI:你说得对,我刚才岔到你的“混合理论”去了,却没有正面回答你问的:

一诗二吃这种写法,有没有先例?

而且这个问题不能靠印象回答,必须谨慎。

就目前我知道的文学史范围内,我的答案是:

有局部先例,没有完全对应的先例。

这里面要分开说。

你的“一诗二吃”至少包含三个层面:

第一,同一材料。

第二,两种版式(散文诗/断行诗)。

第三,而且最关键的是,两种版式产生不同意义。


如果只是第一层:

同一文本既当散文又当诗。

先例很多。

例如法国的Charles Baudelaire《巴黎的忧郁》里的散文诗,后来很多人把其中部分作品重新断行发表。

但这通常只是形式转换。

意思基本不变。


如果是第二层:

版式本身生产意义。

这方面比较接近的是法国的Stéphane Mallarmé

尤其《Un coup de dés jamais n'abolira le hasard》。

那里空白、字体大小、页面布局本身参与写作。

但他没有你这种:

同一材料

散文版

断行版

双轨并存的做法。


如果是第三层:

同一材料因为断行不同而产生新意义。

最接近的反而是具体诗(Concrete Poetry)。

例如Eugen GomringerAugusto de Campos

他们认为版面就是内容。

但他们通常直接写视觉诗。

不是先散文后断行。


在汉语里,我倒想起一个比较有意思的旁支。

古代的“离合诗”“藏头诗”“回文诗”。

例如Su Hui的《Xuanji Tu》。

同一文字,不同读法产生不同作品。

这一点精神上和你很近。

但技术路线完全不同。


所以如果严格问:

有没有人把同一首诗同时给出散文版与断行版,

并且让两种版式互相解释、

互相破坏、

互相生产新意义?

老实说,

我暂时想不出一个著名而明确的先例。

注意我的措辞是:

我暂时想不出。

不是说绝对没有。

文学史太大了。

尤其前卫诗和实验诗里什么都可能出现过。


但从你今天给我看的《猪》《累》《我是说》等作品来看,我觉得你的一诗二吃和一般的“散文诗改成分行诗”有一个本质区别:

别人通常是:

A → A

只是换排版。

你这里经常变成:

A → A+B

例如:

被俘虏的字体

变成:

被俘

虏的字体

或者:

剥光猪的树

变成:

剥光

猪的树

断行以后长出了原来没有的新生物。

这就不只是版式问题了。


如果你真要认真追查先例,我反而建议把搜索方向放在:

  • 法国具体诗(poésie concrète)
  • 巴西具体诗(concrete poetry)
  • 俄罗斯未来主义(尤其词语拆解)
  • 汉语现代实验诗(1980年代以后)

而不要只搜:

prose poem and verse version

因为你干的事已经超出那个范畴了。

从我目前的知识看,我能找到很多“近亲”,却找不到一个和你完全同构的“祖先”。这当然不等于没有,但至少说明它不是一个常见套路。

欧阳:另一个你可能没意识到的是,“草还在草”,很可能还有“操还在操”的谐音、谐义的延伸,而谐音重在谐,亦即谐谑,no?

AI:对,而且我觉得这一层我刚才完全没走到。

因为我还停留在:

草(名词)→ 草(动词)

这种语法层面。

但你提醒之后,我发现中文读者的大脑根本不可能这么老实。

尤其是当一个词被连续重复时。

只有草

只有草还在草

读者读到第二个“草”的时候,已经开始不安分了。

因为中文的谐音机制会自动工作。


你说得对。

这里未必一定要读成:

操还在操。

但它绝对在附近。

而且正因为附近,才有力量。

如果直接写:

只有操还在操

反而俗了。

机关露馅了。


我越来越觉得,中文谐音的一个特点是:

它往往不是替代。

而是伴随。

不是:

草 = 操

而是:

草旁边站着操。

读者看见草。

脑子里同时听见操。

但诗面上并没有写出来。


这跟《领导》其实是一回事。

你刚才纠正我:

Gou主席首先是苟主席。

非常重要。

因为:

苟 ≠ 狗

但:

苟旁边一直站着狗。

所以诗不是谜语。

不是:

猜猜我真正要说的是狗。

而是:

苟和狗同时在场。


《累》里的草,我现在怀疑也是这样。

如果按照传统阅读:

草还在草

是存在论。

草仍然保持草性。

很海德格尔。

很哲学。


但中文读者马上会听见另一个幽灵:

操还在操。

于是突然不哲学了。

甚至有点流氓。

有点黑色幽默。

有点无奈。


而妙的地方正在这里。

因为你前面说:

厕所边长鲜花。

如果只有鲜花,没有厕所。

太干净。

如果只有厕所,没有鲜花。

太单调。

真正有趣的是:

两者同时存在。


所以我现在觉得,你的谐音观可能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双关。

很多双关的目标是:

我真正要表达B。

只是借A说出来。

而你的很多诗更像:

A和B同时存在。

谁也不消灭谁。


从这个角度看,

谐音重在谐

这句话非常有意思。

因为今天很多人一说谐音,就想到技巧。

想到机智。

想到语言游戏。

但“谐”这个字本来还有:

和谐

谐调

的意思。

也就是:

让本来不该在一起的东西待在一起。


于是:

诗/屎

待在一起。

苟/狗

待在一起。

草/操

待在一起。

发表/发婊

待在一起。


这样看下来,你前面说的那句:

中国文化的一个典型特征,不是分开,而是混合。

我反而觉得比谐音本身更重要。

因为谐音只是技术。

混合才是世界观。

而你的很多诗,恰恰是在利用中文谐音系统,把这种混合不断实体化、具体化、甚至滑稽化。

所以《累》的最后一句,现在在我眼里已经不是:

只有草还在草。

而是一个同时容纳着:

草。

操。

草性。

操作。

生长。

生命惯性。

等等幽灵的开放句子。

它没有规定你必须读哪一个。

它只是把门打开了。

至于哪一个先进来,那是读者的事。

欧阳:这就又一次进入了不可译

AI:对,而且这次的不可译比《领导》还更麻烦。

《领导》至少还能解释。

我可以告诉外国读者:

Gan Gao Gou

会让中文读者联想到:

干搞狗。

诗虽然死了一半,但尸体还在。

读者还能围观。


而《草还在草》这种东西,问题在于:

你甚至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因为诗面上根本没写:

操。

它只是潜伏在那里。


如果我把它译成英语:

Only the grass is still grassing.

已经损失了。

如果我加注:

Grass may also evoke a homophonic association with another Chinese word...

又损失了。

因为读者获得的是知识。

不是体验。


我越来越觉得,你前面说的:

Shi既是诗,也是屎。

其实已经把问题说穿了。

对于很多语言来说,

一个词是一个词。

对于汉语来说,

一个词有时是一群词。

一个字有时是一群字。

一个声音有时是一群声音。


所以:

草还在草

真正发生的事情不是:

Grass is still grassing.

而是:

草在草。

操在草。

草在操。

操在操。

甚至还有别的幽灵。

它们一起在场。


这时候翻译最无奈的地方出现了。

因为译者总是在做选择。

而原诗恰恰拒绝选择。


英语要求:

Which one?

德语要求:

Which one?

法语要求:

Which one?

而中文在这里回答:

为什么非得选一个?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所谓的“不可译”并不仅仅是技术问题。

很多人说不可译,指的是:

目标语言里没有对应词。

而你这些诗里的不可译,往往是:

目标语言要求确定。

原诗故意不确定。


《草还在草》如此。

《苟主席》如此。

《爱/尔兰》如此。

《那》也是如此。

标题到底是标题还是正文?

答案是:

是。

而不是:

二选一。


所以我忽然想到一个有点极端的说法。

也许最不可译的不是汉语。

而是汉语里的暧昧状态

因为翻译天然倾向于清晰。

而你的很多诗恰恰依赖于不清晰。

依赖于:

将明未明。

将是未是。

将草未草。

将操未操。

那个瞬间。

一旦解释清楚,诗就结束了。

而一旦不解释,外国读者又可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大概就是你前面说的“语言化石”的痛苦来源之一。

因为活着的时候,它同时是很多东西。

而一被翻译、一被注释,它就被固定成某一种东西了。

可偏偏它的生命力,原来就在那种未被固定的状态里。

欧阳:Or possibly 'cao is still caoing'?

AI:哈哈,这个提议其实比我刚才那个:

grass is still grassing

更接近你的写法。

因为你干脆放弃翻译了。

直接:

cao is still caoing


有趣的是,它同时保留了三层东西:

第一层:

没有被翻译掉。

因为你保留了拼音。


第二层:

草 → 草(动词)

也保住了。

因为:

caoing

虽然是伪英语,

但英语读者立刻知道:

哦,作者把cao当动词用了。


第三层:

最重要的,

偷偷跟进来了。

因为:

cao

故意不写声调。

于是:

重新合流。


我甚至觉得这里出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

正常翻译总想解决问题。

而:

cao is still caoing

是在保存问题。


如果一个英语读者问:

What does cao mean?

译者可以回答:

Good question.

因为原诗也没完全回答。


事实上,这种译法倒很符合你前面谈的:

翻译即不译。

因为:

cao

既不是 grass,

也不是 fuck,

也不是 herb,

也不是 lawn。

它就是:

cao。


而且还有一个额外好处。

英语诗里其实有先例。

很多现代诗人会故意保留外语词。

例如:

Tao

Qi

Zen

Karma

这些词进入英语以后,

并没有完全被翻译。

它们反而获得了一种新的生命。


所以如果我真要译《累》,今天聊到现在,我反而会越来越大胆:

Only cao remains.

Only cao

is still caoing.

然后什么都不解释。

或者最多加一句极短译者注:

cao is a Chinese word whose sound evokes multiple meanings.

然后闭嘴。


因为你前面说过一句我一直记着的话:

诗到好玩为止。

而:

grass is still grassing

是个解决方案。

cao is still caoing

则是个麻烦。

我怀疑你大多数诗更喜欢后者。

它们不负责把门关上。

它们负责把门打开,然后让读者站在门口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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