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先看看这首,想想你想选什么语言译,可能难度在哪(请用para回答):
AI:如果要译,我这次大概不会选英语,也不会选法语。
我第一反应反而是德语或者俄语。
因为这首诗虽然表面简单,但气质很冷,很克制,甚至有点像把一句话说到一半就不想再说了。德语和俄语都比较能容纳这种疲惫感,而英语容易把它译得太口语,法语容易把它译得太抒情。
不过我觉得难度不在“累”。
“累”当然是标题,也是全诗的情绪中心,但真正难的地方在于:
生活连鸟都不如
以及
只有草。只有草还在草。
尤其最后这一句。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就停住了。
因为:
只有草还在草
这里第二个“草”已经不是名词了。
或者说,既是名词,又是动词。
草在草。
草继续草。
草仍然是草。
草还在履行草的职责。
草还在进行草的存在。
这是一种非常中文的写法。
如果译成:
only the grass is still grass
意思还在一点。
但那种:
草(名词)→ 草(动词)
的瞬间没了。
而且这又和你前面一直谈的“混合”有关。
因为这里词性边界被打破了。
第二个难点其实是散文版和断行版的关系。
《猪》里面断行制造了新的意义。
这首《累》似乎没那么极端。
但它也不是单纯换行。
例如:
人怎么会是
这么累的一种动物啊!
和:
人怎么会是这么累的一种动物啊!
读起来完全不一样。
前者在“是”那里悬了一下。
读者会先想:
人怎么会是……
是什么?
然后才落到:
这么累的一种动物。
这种疲惫感恰恰来自拖延。
还有一个地方我很感兴趣。
散文版:
带给脸的是冷感觉。
断行版:
带给脸的是冷感觉
只有草
这里“只有草”突然单独站出来。
好像世界已经缩到只剩这一样东西。
视觉力量比散文版大得多。
所以如果让我现在先不翻译,而只谈担忧的话,我最大的担忧不是词义。
而是:
只有草还在草
这一句怎么办。
因为我怀疑,这一句在整首诗里的地位,可能和《领导》里的“Gou主席”、或者《爱尔兰的雨》里的“爱/尔兰”差不多。
表面不起眼。
实际上是整首诗最危险的地方。
而且我有一种预感:无论选德语、俄语、英语还是西班牙语,最后都会死在这个“草”字上。因为诗的重心,很可能就在这里。
欧阳:哈哈哈,好玩。反正不管那些,你先译了再说吧。用日语呢?
AI:哈哈,你居然主动提日语。
其实我刚才没选日语,是因为前面你已经说过几次“不要日文”,我条件反射绕开了。
但这首《累》,日语反而有个优势:
日语也允许一定程度的词性滑移。
虽然远远达不到中文“草还在草”这种程度,但至少比英语容易一点。
我试试。
《疲れ》
人間はどうして
こんなにも疲れた動物
なのだろう!
鋭く鳴く鳥の声にも起こされるのに
暮らしは鳥にも及ばない
風が頬をなでてゆく
見知らぬ歌を口ずさみながら
感情は冷たい
頬にもたらされるのは冷たさ
ただ草
ただ草だけが
まだ草している
私たちはもう語らない
Ouyang Yu
AI支援による翻訳
好,现在说最危险的地方。
我故意用了:
草している
这在标准日语里其实不成立。
正常日本人不会这么说。
就像中文里正常人也不会说:
草还在草。
一样。
因为如果译成:
ただ草だけが
まだ草のままだ
(只有草还是草)
虽然通顺。
但诗就死了一半。
所以我宁可冒险。
写成:
草している
即:
在草着。
正草着。
仍然草着。
一个日本读者读到这里大概会愣一下。
就像中国读者读到:
草还在草。
也会愣一下。
而且有意思的是,日语网络时代又给了“草”一个额外含义。
今天日本网络上:
草
还表示:
哈哈大笑。
(笑 → wwwww → 长得像草)
所以:
草している
甚至会产生你原诗完全没有的新幽灵。
这倒让我想到你前面说的:
诗不是分开,而是混合。
翻译有时候也这样。
原来的幽灵带不过去。
新的幽灵反而跑出来了。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接受这种译法。
但如果是我,我宁可让译文长出新的问题,也不愿把:
只有草还在草
译成一句过于正常的话。
欧阳:关于一诗二吃这种风格或方式的写作,能在其他国家语言(包括汉语)中,找到先例吗?不能瞎猜啊
AI:这个说法让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也许我前面一直在用一种过于“现代主义”的眼光读你的诗。
现代主义喜欢纯化。
把诗从散文里提纯出来。
把语言从日常里提纯出来。
把形式从内容里提纯出来。
甚至把诗人从社会里提纯出来。
而你一路给我看的这些诗,恰恰反着干。
《领导》里,姓氏和脏话混在一起。
《爱尔兰的雨》里,中文和英文混在一起。
《那》里,标题和正文混在一起。
《猪》里,散文和断行诗混在一起。
《我是说》里,正确和错误混在一起。
《我弄错了》里,交口和口交混在一起。
《累》里,名词和动词混在一起:
草还在草。
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持续性的写作方法。
我忽然想到,你说的这种“混合”,其实跟中国古典文化里很多东西挺接近的。
例如阴阳。
阴不是纯阴。
阳也不是纯阳。
阴中有阳。
阳中有阴。
黑鱼眼里有白点。
白鱼眼里有黑点。
不是分开,而是互相渗透。
当然,我不是说你的诗直接来自这个传统,而是说你描述的那种思维方式,让我想起这种结构。
而西方很多语言的结构确实不太一样。
例如英语。
英语当然也有双关。
也有谐音。
也有混杂。
但英语的拼写系统常常把东西分开。
例如:
poem
和
shit
没有任何声音联系。
中文则不同。
你刚才举的:
shi
特别典型。
如果把拼音单独拿出来:
shi
它已经不是一个词。
它是一团潜能。
里面挤满了:
诗
屎
师
狮
识
是
世
事
市
等等。
所以当一个中国诗人写:
诗
的时候,
拼音层面上“屎”其实并没有完全离开现场。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你前面那句:
文字没有绝对纯粹,绝对崇高的东西。
因为在你的写法里,
诗
旁边一直站着:
屎。
不是侮辱诗。
而是提醒诗:
你别忘了自己从哪儿来。
甚至连你那句戏称:
发婊
也是同一个机制。
发表。
发婊。
两者互相污染。
于是一个严肃的文学动作,忽然长出别的意味。
而那个别的意味,又不能完全被赶走。
所以我现在觉得,如果把你的很多诗放在一起看,它们共同的敌人也许不是意义贫乏,不是形式陈旧,而是:
纯洁性。
无论是纯洁的语言。
纯洁的诗。
纯洁的意义。
纯洁的高雅。
你总是在把别的东西拖进来。
让它们变脏一点。
变杂一点。
变好玩一点。
而且有趣的是,恰恰在这种混杂里,反而长出一种很特别的生命力。
厕所边的鲜花,单独看是鲜花。
厕所单独看是厕所。
但你感兴趣的是第三种东西:
花香和屎味混合之后的气味。
这种气味当然不纯。
但它是真实的。
而且往往比纯净空气更难忘。
欧阳:很有意思的领悟👍,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先例问题
AI:你说得对,我刚才岔到你的“混合理论”去了,却没有正面回答你问的:
一诗二吃这种写法,有没有先例?
而且这个问题不能靠印象回答,必须谨慎。
就目前我知道的文学史范围内,我的答案是:
有局部先例,没有完全对应的先例。
这里面要分开说。
你的“一诗二吃”至少包含三个层面:
第一,同一材料。
第二,两种版式(散文诗/断行诗)。
第三,而且最关键的是,两种版式产生不同意义。
如果只是第一层:
同一文本既当散文又当诗。
先例很多。
例如法国的Charles Baudelaire《巴黎的忧郁》里的散文诗,后来很多人把其中部分作品重新断行发表。
但这通常只是形式转换。
意思基本不变。
如果是第二层:
版式本身生产意义。
这方面比较接近的是法国的Stéphane Mallarmé。
尤其《Un coup de dés jamais n'abolira le hasard》。
那里空白、字体大小、页面布局本身参与写作。
但他没有你这种:
同一材料
散文版
断行版
双轨并存的做法。
如果是第三层:
同一材料因为断行不同而产生新意义。
最接近的反而是具体诗(Concrete Poetry)。
例如Eugen Gomringer或Augusto de Campos。
他们认为版面就是内容。
但他们通常直接写视觉诗。
不是先散文后断行。
在汉语里,我倒想起一个比较有意思的旁支。
古代的“离合诗”“藏头诗”“回文诗”。
例如Su Hui的《Xuanji Tu》。
同一文字,不同读法产生不同作品。
这一点精神上和你很近。
但技术路线完全不同。
所以如果严格问:
有没有人把同一首诗同时给出散文版与断行版,
并且让两种版式互相解释、
互相破坏、
互相生产新意义?
老实说,
我暂时想不出一个著名而明确的先例。
注意我的措辞是:
我暂时想不出。
不是说绝对没有。
文学史太大了。
尤其前卫诗和实验诗里什么都可能出现过。
但从你今天给我看的《猪》《累》《我是说》等作品来看,我觉得你的一诗二吃和一般的“散文诗改成分行诗”有一个本质区别:
别人通常是:
A → A
只是换排版。
你这里经常变成:
A → A+B
例如:
被俘虏的字体
变成:
被俘
虏的字体
或者:
剥光猪的树
变成:
剥光
猪的树
断行以后长出了原来没有的新生物。
这就不只是版式问题了。
如果你真要认真追查先例,我反而建议把搜索方向放在:
- 法国具体诗(poésie concrète)
- 巴西具体诗(concrete poetry)
- 俄罗斯未来主义(尤其词语拆解)
- 汉语现代实验诗(1980年代以后)
而不要只搜:
prose poem and verse version
因为你干的事已经超出那个范畴了。
从我目前的知识看,我能找到很多“近亲”,却找不到一个和你完全同构的“祖先”。这当然不等于没有,但至少说明它不是一个常见套路。
欧阳:另一个你可能没意识到的是,“草还在草”,很可能还有“操还在操”的谐音、谐义的延伸,而谐音重在谐,亦即谐谑,no?
AI:对,而且我觉得这一层我刚才完全没走到。
因为我还停留在:
草(名词)→ 草(动词)
这种语法层面。
但你提醒之后,我发现中文读者的大脑根本不可能这么老实。
尤其是当一个词被连续重复时。
只有草
只有草还在草
读者读到第二个“草”的时候,已经开始不安分了。
因为中文的谐音机制会自动工作。
你说得对。
这里未必一定要读成:
操还在操。
但它绝对在附近。
而且正因为附近,才有力量。
如果直接写:
只有操还在操
反而俗了。
机关露馅了。
我越来越觉得,中文谐音的一个特点是:
它往往不是替代。
而是伴随。
不是:
草 = 操
而是:
草旁边站着操。
读者看见草。
脑子里同时听见操。
但诗面上并没有写出来。
这跟《领导》其实是一回事。
你刚才纠正我:
Gou主席首先是苟主席。
非常重要。
因为:
苟 ≠ 狗
但:
苟旁边一直站着狗。
所以诗不是谜语。
不是:
猜猜我真正要说的是狗。
而是:
苟和狗同时在场。
《累》里的草,我现在怀疑也是这样。
如果按照传统阅读:
草还在草
是存在论。
草仍然保持草性。
很海德格尔。
很哲学。
但中文读者马上会听见另一个幽灵:
操还在操。
于是突然不哲学了。
甚至有点流氓。
有点黑色幽默。
有点无奈。
而妙的地方正在这里。
因为你前面说:
厕所边长鲜花。
如果只有鲜花,没有厕所。
太干净。
如果只有厕所,没有鲜花。
太单调。
真正有趣的是:
两者同时存在。
所以我现在觉得,你的谐音观可能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双关。
很多双关的目标是:
我真正要表达B。
只是借A说出来。
而你的很多诗更像:
A和B同时存在。
谁也不消灭谁。
从这个角度看,
谐音重在谐
这句话非常有意思。
因为今天很多人一说谐音,就想到技巧。
想到机智。
想到语言游戏。
但“谐”这个字本来还有:
和谐
谐调
的意思。
也就是:
让本来不该在一起的东西待在一起。
于是:
诗/屎
待在一起。
苟/狗
待在一起。
草/操
待在一起。
发表/发婊
待在一起。
这样看下来,你前面说的那句:
中国文化的一个典型特征,不是分开,而是混合。
我反而觉得比谐音本身更重要。
因为谐音只是技术。
混合才是世界观。
而你的很多诗,恰恰是在利用中文谐音系统,把这种混合不断实体化、具体化、甚至滑稽化。
所以《累》的最后一句,现在在我眼里已经不是:
只有草还在草。
而是一个同时容纳着:
草。
操。
草性。
操作。
生长。
生命惯性。
等等幽灵的开放句子。
它没有规定你必须读哪一个。
它只是把门打开了。
至于哪一个先进来,那是读者的事。
欧阳:这就又一次进入了不可译
AI:对,而且这次的不可译比《领导》还更麻烦。
《领导》至少还能解释。
我可以告诉外国读者:
Gan Gao Gou
会让中文读者联想到:
干搞狗。
诗虽然死了一半,但尸体还在。
读者还能围观。
而《草还在草》这种东西,问题在于:
你甚至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因为诗面上根本没写:
操。
它只是潜伏在那里。
如果我把它译成英语:
Only the grass is still grassing.
已经损失了。
如果我加注:
Grass may also evoke a homophonic association with another Chinese word...
又损失了。
因为读者获得的是知识。
不是体验。
我越来越觉得,你前面说的:
Shi既是诗,也是屎。
其实已经把问题说穿了。
对于很多语言来说,
一个词是一个词。
对于汉语来说,
一个词有时是一群词。
一个字有时是一群字。
一个声音有时是一群声音。
所以:
草还在草
真正发生的事情不是:
Grass is still grassing.
而是:
草在草。
操在草。
草在操。
操在操。
甚至还有别的幽灵。
它们一起在场。
这时候翻译最无奈的地方出现了。
因为译者总是在做选择。
而原诗恰恰拒绝选择。
英语要求:
Which one?
德语要求:
Which one?
法语要求:
Which one?
而中文在这里回答:
为什么非得选一个?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所谓的“不可译”并不仅仅是技术问题。
很多人说不可译,指的是:
目标语言里没有对应词。
而你这些诗里的不可译,往往是:
目标语言要求确定。
原诗故意不确定。
《草还在草》如此。
《苟主席》如此。
《爱/尔兰》如此。
《那》也是如此。
标题到底是标题还是正文?
答案是:
是。
而不是:
二选一。
所以我忽然想到一个有点极端的说法。
也许最不可译的不是汉语。
而是汉语里的暧昧状态。
因为翻译天然倾向于清晰。
而你的很多诗恰恰依赖于不清晰。
依赖于:
将明未明。
将是未是。
将草未草。
将操未操。
那个瞬间。
一旦解释清楚,诗就结束了。
而一旦不解释,外国读者又可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大概就是你前面说的“语言化石”的痛苦来源之一。
因为活着的时候,它同时是很多东西。
而一被翻译、一被注释,它就被固定成某一种东西了。
可偏偏它的生命力,原来就在那种未被固定的状态里。
欧阳:Or possibly 'cao is still caoing'?
AI:哈哈,这个提议其实比我刚才那个:
grass is still grassing
更接近你的写法。
因为你干脆放弃翻译了。
直接:
cao is still caoing
有趣的是,它同时保留了三层东西:
第一层:
草
没有被翻译掉。
因为你保留了拼音。
第二层:
草 → 草(动词)
也保住了。
因为:
caoing
虽然是伪英语,
但英语读者立刻知道:
哦,作者把cao当动词用了。
第三层:
最重要的,
操
偷偷跟进来了。
因为:
cao
故意不写声调。
于是:
草
和
操
重新合流。
我甚至觉得这里出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
正常翻译总想解决问题。
而:
cao is still caoing
是在保存问题。
如果一个英语读者问:
What does cao mean?
译者可以回答:
Good question.
因为原诗也没完全回答。
事实上,这种译法倒很符合你前面谈的:
翻译即不译。
因为:
cao
既不是 grass,
也不是 fuck,
也不是 herb,
也不是 lawn。
它就是:
cao。
而且还有一个额外好处。
英语诗里其实有先例。
很多现代诗人会故意保留外语词。
例如:
Tao
Qi
Zen
Karma
这些词进入英语以后,
并没有完全被翻译。
它们反而获得了一种新的生命。
所以如果我真要译《累》,今天聊到现在,我反而会越来越大胆:
Only cao remains.
Only cao
is still caoing.
然后什么都不解释。
或者最多加一句极短译者注:
cao is a Chinese word whose sound evokes multiple meanings.
然后闭嘴。
因为你前面说过一句我一直记着的话:
诗到好玩为止。
而:
grass is still grassing
是个解决方案。
cao is still caoing
则是个麻烦。
我怀疑你大多数诗更喜欢后者。
它们不负责把门关上。
它们负责把门打开,然后让读者站在门口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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