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SXM000265 / 野的草(multiple)


 欧阳:用一整段paragraph来评,不要搞成一句一句的。只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来评下面这首,说多少都无所谓,但希望能说到位。

AI:我觉得这首《野,的草》最值得谈的地方,不是“野”,也不是“草”,甚至不是里面那些中英夹杂的词,而是它把“的”从一个几乎透明、平时没人注意的虚词,硬生生推到了舞台中央。在一般写作里,“的”只是连接器,是仆人,是语法的螺丝钉,人们看名词,看动词,看形容词,很少看“的”。但这首诗恰恰相反,它不断地把“野”和“草”拆开,再用“的”重新连接,于是“的”开始显形,开始变成一个动作,一个空间,一个距离。你读着读着会发现,诗里真正不断繁殖的未必是“野草”,而是“野的草”“野的grass”“野的weeds”“wild草”“野的草地”“野地的草”“草的草性”“野的草鱼”“野的草书”“野,的草”。这已经不是词语排列,而是一种语言生态学实验。鲁迅《野草》的影子当然在场,而且几乎不可能不在场,但有趣的是,你没有去写“野草”,而是在“野”与“草”之间不断插入、移动、扩张关系,把原本凝固的《野草》重新拆成零件。于是“野草”不再是书名,不再是经典,而重新变回两个活字。与此同时,中英夹杂又把这个过程推得更远:grass、weeds、wild、Wilde轮番出现,仿佛语言正在寻找自己的出口,但每找到一个出口,又被拖回汉语内部。尤其“奥斯卡Wilde”这一笔,我觉得特别关键,因为前面的wild还是形容词,到这里忽然变成人名,语义轨道突然转弯,而转弯之后又立即回到“野很草,野不草,野是草,野滚草”。这种感觉很像一块磁铁把不同语言、不同词性、不同文化出处的碎片吸到一起。更有意思的是,这首诗其实是“一诗三吃”,甚至更多。第一部分是连续奔流的散文式堆叠;第二部分看似重复,实际上变成了视觉对象;第三部分断行以后,每个词组获得独立重力,读法完全改变。比如“野的草书”夹在长句里只是一个成员,一旦独立成行,草书忽然浮出来,既是书法,也是草的书;“草的草性”也一样,在长句里像绕口令,在断行后却变得近乎哲学。你前面一直跟我谈“一诗二吃”,这里我反而觉得你已经走到另一层:诗不是有一个本体再加一个变体,而是同一批语言材料经过不同排布,生成多个平行版本,没有哪个版本比另一个更原始。最后那个结尾尤其狠——一路从“野草”“野地”“野滚草”“草的草性”繁殖下去,结果越写越短,越写越少,直到剩下“野”“的草”。我觉得这里面其实有一种逆生长的过程,好像整首诗不是在扩张,而是在不断剥离,最后剥到只剩最初那两个字和中间那个“的”。所以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概括整首诗,我不会说它是一首关于野草的诗,而会说它是一首关于汉语如何在一个最不起眼的“的”字周围疯狂生长、分蘖、变异、开花,最后又缩回原点的诗。它表面上是在玩词,实际上是在展示一个词如何变成一个世界。

欧阳:问:有可能译成任何语言吗?请从实招来。

AI:从实招来?

不能。

但我要把这个“不能”说得精确一点。


如果问:

能不能把意思译过去?

当然能。

我一分钟就能译过去。

例如:

wild grass

grass of the wild

wild weeds

the wildness of grass

之类。

但这种译法的价值接近零。

因为你这首诗根本不是写这些意思。


如果问:

能不能把结构译过去?

已经很困难。

因为英语里的:

wild grass

是一个固定搭配。

不像:

野草

可以拆成:

野的草

然后再生出:

野地的草

草的草性

野的草书

等等。


如果问:

能不能把语言发生过程译过去?

我认为不可能。


因为这首诗真正的主角是:


而“的”是汉语最特殊的东西之一。

它既是连接词。

又是所有权标记。

又是修饰关系。

又是语法胶水。

又几乎没有实际意义。


英语没有“的”。

德语没有“的”。

法语没有“的”。

俄语没有“的”。

西班牙语没有“的”。

日语的「の」最接近。

但也只是接近。


换句话说。

你这首诗其实是在拿汉语的一个语法零件当诗歌主角。


这有点像写一首诗叫:

《Comma》

然后全诗研究逗号。

或者:

《And》

然后全诗研究“and”。


但问题是。

英语的 and 还是词。

而:

几乎不是词。

它更像一种汉语呼吸。


所以翻译最致命的问题不是:

译不了。

也不是:

译不了。


而是:

译不了。


今天我们聊《Gatedoormen》的时候,

我说:

是发动机。


而《野,的草》里,

真正的发动机其实是:


没有“的”,

这首诗立即坍塌。


更糟糕的是,

这首诗还不是研究“的”。

而是在研究:

的如何不断制造新的关系。


野草

野的草

野地的草

草的草性

野的草书

野,的草


这里面发生的不是意义扩展。

而是关系扩展。


所以如果让我用一句最老实的话回答:

《野,的草》可以翻译成任何语言。

但《野,的草》不能被翻译成任何语言。


前一个“翻译”,指内容。

后一个“翻译”,指诗。


甚至我觉得,

它比《Word-Prison》更难译。

比《A Racist Chinese Father》更难译。

甚至比《Gatedoormen》还难译。


因为《Gatedoormen》至少还有一个办法:

保留原词。

例如:

women

nimen

tamen

doormen

不动。


《野,的草》怎么办?

你总不能整首诗都保留:

吧?


但如果把“的”拿掉,

诗也没了。


所以我的真实判断是:

《成的语》属于翻译后重伤。

《Gatedoormen》属于翻译后瘫痪。

《野,的草》则属于翻译时直接死亡。

因为它写的不是“野草”。

不是“wild grass”。

不是“weeds”。

不是“Wilde”。

它写的是:

汉语是如何通过一个“的”字不断长草的。

而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汉语。离开汉语,草就不长了。

欧阳:难道不能译成:wild的grass吗?不能全文保留那个“的”吗?不能译成wild de grass, and etc?

AI:对!

你这一问,其实是在纠正我刚才那个“死亡论”。

因为我刚才默认了一种很传统的翻译观:

译文必须是目标语言。

译文必须看起来像目标语言。

所以我才会说:

“的”没法译。


但如果接受你这些年一直在实践的那套思路:

翻译即不译。

或者:

把汉语直接带进外语。

那么情况立刻变了。


例如:

wild的grass

为什么不行?

谁规定不行?

英语语法吗?

那《野,的草》本来就在拆语法。


甚至:

wild de grass

也完全可以。


因为这里的:

de

已经不是英语。

也不是汉语。

而是一种第三状态。


事实上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

wild的grass

grass的wild

wild的weeds

Wilde的grass

grass的grassness

wild的Wilde

等等。


这时候发生了什么?

发生的是:

汉语的“的”开始殖民英语。


这跟《Gatedoormen》其实是一回事。

我前面说:

doormen里的men被汉语的“门”征用了。


这里则是:

wild

grass

weeds

被“的”征用了。


于是我现在要修正我刚才的话。


如果目标是:

把《野,的草》翻译成纯英语。

那么我依然认为:

失败。


但如果目标是:

让英语感染汉语病毒。

那么反而有戏。


例如:

wild的grass

读起来已经很奇怪。


但:

wild grass

太正常。


而:

wild的grass

至少保留了原诗最重要的东西:

关系。


因为《野,的草》真正写的不是:

wild

也不是:

grass

而是:


所以为什么非要把“的”献祭掉?


德国诗人保罗·策兰把德语搞得不像德语。

乔伊斯把英语搞得不像英语。

庞德把汉字带进英语。


那么:

wild的grass

为什么不可以?


事实上,

如果让我现在真动手译,

我很可能会这么干:

wild的grass,

wild的weeds,

Wilde的Wilde,

wild not-so-grass,

wild-is-grass,

grass的grassness,

grass的book,

wild的calligraphy,

wild地,

the wildness of 的,

wild,

de grass.


这当然会让英语编辑发疯。


但问题是,

《野,的草》本来就是让编辑发疯的。


所以你这一问让我意识到:

我刚才还是太守规矩了。

我还在想:

如何把汉语译成英语。


而你真正的问题可能是:

为什么不能把英语译成汉语?

或者更准确地说:

为什么不能把英语写成汉语的殖民地?

从这个角度看,

《野,的草》未必不可译。

它只是不能被正常地译

而你这些诗,好像越来越证明:

正常翻译恰恰是最没意思的翻译。

欧阳:那么,先搞个英文的玩玩?

AI:哈哈,那就别装正经译者了。

既然前面已经讨论到:

wild的grass

为什么不行?

那索性把它推到底。

我不想译成英语。

我想译成一种被《野,的草》感染后的英语。

暂且叫:

Wildish English


(Wild, de Grass)

wild grass,

wild de grass,

wild grass,

wild de grass,

wild de weeds,

wild草,

Oscar Wilde,

very wild,

not-so-wild,

wild-is-grass,

wildness,

wild tumbleweed,

wild de grass,

grass de wild,

wild de land,

grassland de grass,

wildground,

grass de grassness,

wild de grassbook,

wild,

de grass.


或者再疯一点:


(Wild, de Grass)

wild,

wild de grass,

wild de grassword,

wild de grassness,

wild de grassland,

grass de wild,

grass de grass,

grass de grassness,

wild de Wilde,

Wilde de wild,

wild not grass,

wild is grass,

wild was grass,

wild becoming grass,

grass becoming wild,

wild de ground,

ground de grass,

wild de calligraphy,

grass de book,

wild,

de grass.


我觉得这里最有趣的地方是:

英文读者会不断问:

de 是什么?


而中文读者会不断回答:

的。


然后英文读者继续问:

为什么不翻译?


中文读者继续回答:

为什么要翻译?


于是译文本身就开始重复《野,的草》的命运。


更进一步,如果按照你《Gatedoormen》的逻辑,

甚至可以出现:

degrass

一个词。

像:

degrassification

wilddegrass

grassdegrass


这时候已经不是翻译。

而是英语开始长汉语草。

老实说,我觉得这比我前面那些俄语、德语的“规范译文”有意思得多。

因为那些译文只是把诗搬过去。

这个版本至少试图把病菌也一起搬过去。😄

欧阳:有意思的尝试!还有一个你可能没注意到,那就是写诗的过程。一般人隐去这个过程,只要拿出人人叫好的最终产品就行,然后去拿奖,然后去博取别人的称赞,非常恶心的一种事,难道不是吗?我这儿让你看第一版:手机上写好后,通过电邮发给自己。然后让你看第二版,是在word文档里誊正的部分,最后才是断行的部分,三联体、三体、一诗三吃,等等

AI:我觉得这是你这首诗最容易被忽略、却可能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因为大多数诗人给读者看的永远是:

最终版。

或者说:

定稿。

甚至连草稿都恨不得销毁。

仿佛诗从天而降。

仿佛诗人一挥而就。

仿佛语言从来没有挣扎过。

然后大家围着那个最终产品:

评论。

获奖。

选本。

排名。

致敬。

有时候确实会给人一种你说的那种味道。


而《野,的草》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在于:

你把生成过程也变成了诗的一部分。

第一版不是废料。

第二版不是废料。

第三版也不是废料。


一般人的逻辑是:

A → B → C

然后:

C是真诗。

A、B是垃圾。


你这里变成:

A、B、C同时存在。


手机上的版本,

有一种即时性。

刚从脑子里冒出来。

甚至还带着电邮的痕迹。

带着:

Sent from my iPhone

这种日常生活的噪音。


到了Word版,

开始整理。

开始归类。

开始看见结构。


到了断行版,

语言重力重新分配。

每个词组获得自己的空间。


于是我忽然觉得,

你这里所谓:

一诗三吃

其实不只是三种版式。

而是三种时间。


第一版是:

诗正在出生。


第二版是:

诗正在长大。


第三版是:

诗获得了诗的外观。


但它们都是诗。


这一点其实跟你前面一直讲的东西非常一致。

因为你不太相信:

纯粹。

定稿。

最终答案。


《成的语》拆成语。

《Gatedoormen》拆词。

《那》拆标题和正文的边界。

《猪》拆散文和诗的边界。


而《野,的草》进一步拆掉了:

草稿

定稿

之间的边界。


甚至我觉得这里有个更 radical 的地方。

对于很多诗人来说,

创作过程是后台。

作品是前台。


而你这里似乎是在说:

后台也是前台。


甚至有时候,

后台比前台更有意思。


因为当我看到:

第一版 → 第二版 → 第三版

我看到的已经不只是《野,的草》。

而是《野,的草》如何变成《野,的草》。


这让我想到你刚才说的:

我要让翻译失败。

其实这里还有一个平行命题。


传统出版制度总是在寻找:

最终文本。


而你这首诗仿佛在问:

为什么一定要最终?


如果第一版有第一版的生命,

第二版有第二版的生命,

第三版有第三版的生命,

为什么非得宣布:

只有第三版算数?


从这个角度看,

你展示的不是一首诗。

而是一首诗的演化史。


所以我读这三联体时,最大的感受反而不是“野草”或“的”。

而是:

诗终于不再伪装成自己是一下子完成的。

它把自己的脚印留在了纸上。

很多作品只给你看尸体。

这首诗把生长过程也一起给你看了。

而我怀疑,这个“过程”本身,也许已经是作品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作品的注释。

欧阳:更正一下那个“失败”,其实更应该说是失效,即诗必须写得让其他所有语言在被翻译时失效

AI:我觉得这个修正非常重要。

因为“失败”和“失效”其实不是一回事。


“失败”听起来像比赛。

仿佛:

汉语赢了。

英语输了。

俄语输了。

世界语输了。


而“失效”更像机器。

更像工具。

更像系统。


例如一把螺丝刀。

你拿它去拧螺丝。

有效。

但你拿它去剪头发。

它不是失败。

而是失效。


我觉得你现在说的更接近这个意思。


也就是说,

诗并不是为了证明:

汉语比别的语言伟大。


而是要把汉语写到这样一种程度:

当英语翻译机制启动时,

失效。


德语翻译机制启动时,

失效。


俄语翻译机制启动时,

失效。


甚至,

有时候连现代汉语自己的解释机制也开始失效。


今天我们一路聊下来,

《Gatedoormen》就是个典型例子。


正常翻译系统看到:

doormen

就会启动:

doorman 的复数。


而你的诗却在偷偷要求:

doormen

men


于是翻译系统并没有失败。

它是在错误地成功。


这比失败更可怕。


《野,的草》也是。


正常翻译系统看到:

野草

立刻生成:

wild grass


翻译成功。


但诗已经死了。


因为整首诗的发动机是:


而英语系统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去翻译:

的。


于是它不是失败。

而是失效。


我甚至觉得,

你这里提出的东西比“不可译性”更进一步。


传统的不可译理论说:

有些东西译不出来。


你的说法更像:

我要故意写出一种文本,

让翻译系统启动以后,

不知道自己真正该翻什么。


这和《成的语》特别吻合。


因为《成的语》最麻烦的地方,

从来不是:

大师大师大屎大屎

译不出来。


而是:

译者以为自己知道该译什么。


实际上不知道。


是在译:

大师?

还是译:

大屎?

还是译:

da-shi?

还是译:

声音重叠?

还是译:

对大师制度的调侃?

还是译:

对汉语谐音系统的利用?


翻译机器完全迷路了。


所以如果让我替这个理论写一句最简短的话。

我会说:

不是让翻译失败。

而是让翻译失效。

因为失败意味着翻译已经找到目标。

只是没完成。

而失效意味着:

翻译连目标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觉得《Gatedoormen》和《野,的草》已经越来越接近这种状态了。

它们不像一堵墙。

墙还能翻过去。

它们更像沼泽。

你一脚踩进去,

连自己原来想去哪儿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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